“我们回家吧！”小立扯了一下父亲的衣襟，小声说。父亲转身看了看儿子，停止了同老师的争论。父子二人拖着行李，朝校门的方向走去。在来往人群中，两人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这是近日发生在广东省机械技师学院江高校区的一幕。小立因被发现患有孤独症，在报到时遭校方劝退。除了他，还有一名孤独症新生也被劝退。
孤独症又称自闭症，是一种先天性神经发育障碍，主要表现为社交沟通障碍、重复刻板行为等，患儿群体被称为“星星的孩子”。2024年发布的《中国孤独症教育康复行业发展状况报告》保守估计，全国14岁以下孤独症儿童约200万人，且每年新增约16万人。
孤独症孩子能否正常入学？这些孩子的受教育权该如何保障？多名受访专家对《法治日报》记者说，大多数轻中度孤独症患者通过行为干预，可以接受普通教育，但要让这部分群体的受教育权得到切实保障，既需强化制度的可操作性，也要破除社会偏见。
“劝退”背后的入学难
今秋开学季，一则“自闭症学生报到当天被劝退”的消息迅速登上热搜，小立是当事学生之一。9月14日，记者了解到，经广东省残联组织专家评估，两名遭“劝退”的学生均符合入学条件，涉事学校已为他们办理入学手续。
“学习与生活能力肯定没问题，我儿子是通过考核被录取的，并且从小学开始生活就能自理，至今也没有过伤人等危险行为。”小立的父亲李宇告诉记者，小立是轻度孤独症，在公立小学完成学业，初中上的是特殊学校，高中就读于某职业中学特教班。
“没想到今年开学报到时出了问题。”李宇说，填表时，小立书写动作慢，引起一名老师注意，李宇便说了小立的特殊情况，希望老师宽容。老师听后很惊讶，称该校不招收孤独症学生，随后将情况反映给学院负责人，学院决定劝退小立。
“很多人看到的是这名学生被拒绝一次的遭遇，我看到的却是背后多次被‘拒绝’的经历。”广州媒体人华岑告诉记者，其子小谦也是一名轻度孤独症患者，在求学过程中有过多次碰壁经历。
华岑至今还记得，为了给小谦求得一个学位，他甚至动了“下跪哀求”的念头。据他回忆，小谦6岁时语言交流能力还很差，因此推迟到7岁上小学。求学期间，他带着孩子先后去4所小学面试，其中3所拒绝了小谦。在第四所小学，华岑主动向主持面试的校长讲述了小谦求学的艰难，希望给孩子一个机会，那位和蔼的女校长答应了，这令他至今心怀感激。小谦进初中时，之前求学的艰难经历再次上演，后在华岑所在单位的帮助下，小谦才获得一个初中入学名额。
有多少孤独症孩子遭遇上学难？2024年3月，广州特殊教育机构“大米和小米”完成了一项近2000名5岁至15岁孤独症孩子的特殊需要家庭参与的问卷调研，参加调研的家庭中，有近20%选择孩子目前没有在上学，其中27%曾经上过，但被学校劝退。
上特殊学校也不容易。记者了解到，即便像广州这样的一线城市，公立特殊教育资源也处于紧缺状态。例如，广州市公立孤独症特殊教育学校康纳学校，只接收本市户籍学生，因招生名额少，该校曾连年出现上百名学生竞争16个学位的情况。最终，许多孩子选择了教育质量参差不齐的民办特教机构。
记者还注意到，广州市残联公布的一项数据显示，2019年，在广州的16岁至45岁心智障碍人士中，高中及以上学历者为41%。这也意味着，该年龄段的近六成心智障碍人士止步于义务教育或学前教育阶段。
入学后仍困难重重
“太难了！”忆及陪伴小谦求学的漫长岁月，华岑用这样3个字表达了内心感受。
孤独症孩子大多难以跟上正常教学进度，为此，华岑化身为小谦的“影子老师”，利用业余时间将各科老师上过的课程再给孩子重讲一遍。对于自己无法胜任的科目，他便花钱请家教。因为这份坚持，小谦在小学的成绩保持中等水平，初中成绩处于中等偏下水平。中考后，小谦没能考上普高，便进了职高。尽管对孩子将来上大学不抱希望，但华岑还是买来普高教材，利用业余时间辅导小谦，并指导他上网课自学。最终，小谦通过高考考取了广东一所高职院校，并于今年6月毕业。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像小立和小谦这样能够接受高中以上教育的孤独症孩子，少之又少，背后的代价则是孩子及其家长的生活质量严重下降：家长将几乎全部业余精力用于陪同孩子参加康复训练、社会交往、课程辅导等，孩子则跟随着家长东奔西走。
不仅如此，在整个求学阶段，他们还可能遭受不同程度的歧视甚至霸凌。
华岑说，他并没有主动公开小谦患孤独症的情况，目前只有少数亲友和老师知道。尽管如此，小谦的行为表现还是让老师和同学发现了异常。
华岑说，频繁被老师约谈已算不得什么，主要是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令他痛心不已。读小学时，有同学骂小谦是“傻子、白痴”；初中时，一名年龄与个头都比小谦小的同学经常打骂小谦，还威胁他不许“告状”；高中时，小谦经常被一名同学指使为其干这干那……
“孤独症青少年在校园内时或面临霸凌问题，如身体、言语和社交排斥等形式的霸凌。原因可能包括同伴的误解和缺乏同情心，以及学校环境对孤独症学生的支持不足。”广东省社工与志愿者合作促进会副会长徐丽华说。
“大米和小米”平台的前述调查显示，5岁至15岁已经上学的孤独症孩子中，有80%收到过投诉。因为投诉，很多孩子在学校过得很艰难，有家长不得不考虑把有能力上学的孩子送去特殊学校。
居住在广州市海珠区的廖晓娜就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陪读经历。其孤独症儿子小东8岁才上小学一年级，第一学期，小东就因推搡同学、扰乱课堂秩序等行为被17名家长联名要求退学。廖晓娜与校方及众家长反复沟通，甚至写下保证书，才获准以“特教陪读”的方式，让小东重返校园。
以制度和观念破局
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儿童发育行为中心学科带头人邹小兵看来，大部分轻中度孤独症患者可以通过适当干预，像其他普通发育孩子一样，接受普通教育，进行正常生活、学习和游戏。
广州市特殊教育专家指导委员会委员戴榕也认为，不能一概认为所有心智障碍的学生都会对教学秩序造成干扰或不具备独立学习和生活的能力。她以“劝退”事件中的小立为例，这类孩子在孤独症群体中属于少数可以考取高职且智力水平和行为认知能力相对“拔尖”的轻度心智障碍人士，具备随班就读能力。
法治广东研究中心主任宋儒亮说，尽管我国残疾人保障法、《残疾人教育条例》对残疾人平等受教育权都给予了法治保障，但要让这个群体的受教育权有效落实，还需要配套制度，细化规则，并强化可操作性。
“一方面，应当为特殊青少年建立融合教育体系，为有意愿也有能力随班就读的孤独症学生提供有力的制度支撑，通过融合教育培养他们融入社会的能力；另一方面，增加普惠性特殊教育的学位供给，为无法就读普通学校的孤独症学生兜底。”宋儒亮说，只有配套措施到位，才能让孤独症群体的法定受教育权真正落地。
消除歧视、扭转社会偏见，也是保障孤独症群体受教育权的重要一环。徐丽华建议，应加强孤独症科普宣传，让学校提高对孤独症的认识，同时建立有效的报告和干预机制，鼓励学生支持关心孤独症同学。
“孤独症人士从儿童期起，就需要长期、持续的家庭、学校和社会的全方位支持，逐步建立起完善的贯穿家庭、学校、社区和终身社会保障体系。”全国政协委员龙墨说。在去年全国两会上，她曾提案建议，加强特殊教育相关法律法规及政策的建设，细化相关规定，完善孤独症儿童教育体系。
（文中受访的孤独症孩子及家长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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